夜色如墨,风雪愈急,将整座郡主府裹进一片死寂的寒白之中。
自凌嵩从英国公府铩羽而归的消息传遍半城,郡主府外的空气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,暗处不知藏了多少道窥探的目光,每一缕风、每一片雪落,都像是带着看不见的杀机。
夜渐深,府中仆从早已安歇,唯有叶湘居住的主院还留着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在雪地上投出一方微弱的暖意,看上去毫无防备,像极了一个待宰的孤女居所。
可只有暗处的听雪楼暗卫知晓,这一片平静之下,早已是刀出鞘、弓上弦的死局。
暖阁内炭火将熄,余温浅浅。
叶湘换下日间素裙,身着一身更显利落的素色劲装,长发松松束起,眉眼清冷,不见半分临危的慌乱,只有一片静如深潭的沉稳。苏尘单膝跪在下方,玄色身影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楼主,一切按您的吩咐布置完毕。主院内外三层暗卫,东西两侧回廊各伏六人,后院墙头布下绊索与迷烟,只等影阁之人入瓮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微沉,“凌嵩派出的是影阁十二死士,皆是淬毒搏命之辈,下手狠辣,从无活口,楼主万万不可近身。”
“十二死士。”叶湘重复了一遍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声音平淡无波,“凌嵩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自她归京,步步为营,借暮春园立名,借清流立势,借流牵动朝野,再借英国公一怒,将凌嵩逼到颜面尽失的绝境。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,早已没了耐心周旋,只剩下最直接、最愚蠢、也最致命的一招——杀了她,一了百了。
他以为杀了她,听雪楼便会群龙无首,叶家旧部便会作鸟兽散,流便会不攻自破,五大世家便会安心依附。
可笑。
“他们何时动手?”叶湘抬眸,眸底寒光微闪。
“子时三刻,正是人睡意最沉之时。”苏尘沉声道,“他们打算fanqiang直入主院,一招毙命,事后纵火,伪造成流民乱党劫杀纵火之状,彻底撇清丞相府的干系。”
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叶湘轻笑一声,笑意清寒如雪,“可惜,他算错了听雪楼,也算错了我。”
她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
从英国公公然维护她的那一刻起,她便料到凌嵩会狗急跳墙;从五大世家疯搜听雪楼的那一刻起,她便布下了这张以退为进的网。今日这一场刺杀,是凌嵩的杀招,更是她送给对方的第一份铁证。
“记住,今夜不要死人。”叶湘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要活口,要他们身上的影阁令牌、淬毒兵刃、联络暗记、甚至口中的每一句供词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苏尘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:“属下明白!定将人证物证尽数带回,绝不失手!”
“去吧。”
叶湘挥了挥手,苏尘的身影瞬间没入黑暗,再无半分声息。
暖阁内只剩下她一人,灯火摇曳,映得她侧脸清冷孤绝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没有开窗,只贴着冰冷的窗棂,望向城外丞相府的方向,眸底没有恨火滔天,只有一片冷冽的清醒。
凌嵩。
你以为刺杀是结束,殊不知,这只是你覆灭的开始。
你构陷叶家,屠戮忠良,瓜分疆土,权倾朝野,欠的不是我叶湘一条命,是七百二十一口亡魂的血债,是天下苍生的公道,是大靖江山的清明。
今夜这一刀,我收下。
他日,我必百倍、千倍奉还。
子时三刻一到。
风雪呼啸声骤然变得尖锐。
院墙上几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下,脚尖点雪,不发出半分声响,十二道黑影动作整齐划一,腰间短刃泛着幽蓝的剧毒光泽,在黑暗中透着致命的寒意。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,众人立刻呈合围之势,朝着主院轻步逼近,眼神狠戾,目标明确——屋内那道孤影,必杀无疑。
他们是凌嵩手中最锋利的刀,杀过权臣,除过异己,血债累累,从无失手。在他们眼中,叶湘不过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孤女,杀她如同碾死一只蝼蚁。
可就在他们伸手要推开主院房门的刹那。
“唰——!”
四面灯火骤然亮起,亮如白昼!
屋顶、回廊、花丛、墙角,听雪楼暗卫齐齐现身,弓弩上弦,利刃出鞘,瞬间将十二名死士团团围在中央,密不透风,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逃出。
“拿下!”
苏尘一声低喝,身形率先冲出,掌风如雷,直取为首死士心口。
厮杀之声瞬间划破深夜的寂静,刀光剑影在雪地上炸开,金铁交鸣刺耳惊心。影阁死士悍不畏死,嘶吼着反扑,可听雪楼暗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,配合默契,招招制敌而不夺命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十二名死士便尽数被制服,跪倒在地,双臂被拧到身后,动弹不得。
苏尘缓步上前,从为首死士怀中摸出一枚玄铁铸就的小牌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“影”字,正是丞相府影阁独一无二的标识,天下无可仿造。紧接着,淬毒短刃、密信暗记、夜行衣、甚至口中暗藏的自尽毒丸,一一被搜出,整整齐齐摆在雪地之上,铁证如山,抵赖不得。
叶湘这才从屋内缓步走出。
叶湘这才从屋内缓步走出。
她立于风雪之中,素衣胜雪,身姿挺拔如竹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死士,眉眼清冷,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声音清淡,却带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威压,让原本牙关紧咬的死士都忍不住浑身一颤。
无人应答,皆是一副求死之态。
叶湘也不逼问,只是淡淡垂眸,看向苏尘:“押入暗牢,严加看管,不许自尽,不许外人接触。”
“是!”
暗卫应声,拖着一众死士退入暗处,动作干净利落,不留半分痕迹。雪地之上的血迹被新雪快速覆盖,灯火次第熄灭,郡主府重归一片死寂,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,从未发生过。
苏尘去而复返,再次单膝跪地,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振奋:“楼主,幸不辱命!人证物证俱全,影阁十二死士无一逃脱,凌嵩想要栽赃陷害的算盘,彻底落空!”
叶湘望着漫天飞雪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,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:“落空?不,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凌嵩今夜刺杀不成,只会更加疯狂。
太子的懦弱猜忌,皇子的虎视眈眈,长公主的暗中窥伺,后宫的暗流涌动,五大世家的惶惶不安,再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,正在不远处等着这座腐朽的京城。
她的路,还长。
归京入局的第一卷,到此尘埃落定。
而真正的暗流汹涌、京华风雨、天灾乱世、铁血收兵权、九战定江山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叶湘缓缓回眸,眸底坚定如冰,“加强府中防卫,听雪楼全线戒备,凌嵩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将是生死一线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风雪簌簌,落满肩头。
叶湘独自站在庭院中央,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素白的身影在风雪中孤直而坚定。
听雪落,覆京畿。
这天下,这皇权,这旧世界,她终将一一踏碎,以女子之身,立万世新局。
暮雪敲打着朱门高墙,京城的风,比往日更寒了几分。
五大世家疯搜听雪楼一日一夜,非但没有揪出半条有用的暗线,反倒让叶湘的名声在市井与清流之间越站越稳。军中旧部暗流涌动,不少当年受过镇南王恩惠的老将,虽未明着表态,眼底的偏向,却已藏不住。
这其中,最扎凌嵩眼的,便是英国公徐骁。
三朝老将,手握京畿部分兵权,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。
昨日,他竟派人往郡主府送去了棉衣、药材、上好的伤药。
东西不贵重,意味却惊天——
这是在明着告诉全京城:英国公,认叶家的忠良,不认丞相的打压。
消息传回丞相府,凌嵩手中的玉杯被生生捏碎。
“好一个英国公,仗着几分资历,连老夫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。”
他一身紫袍,立在窗前,面色阴鸷如寒潭,周身气压沉得吓人。
旁侧亲信躬身道:“大人,英国公在军中根基太深,贸然动他,必引兵变。不如……您亲自登门一趟,敲打敲打,让他收敛几分,也断了叶湘的念想。”
凌嵩闭目,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能杀英国公,不能抓,只能压。
压不住英国公,就镇不住军中老将;镇不住老将,叶湘迟早会借着旧部之势,东山再起。
“备车。”凌嵩睁眼,眸中冷光毕露,“去英国公府。”
他要亲自去一趟,让徐骁低头,也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
这大靖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
——